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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误会了,我并非怕被姑姑连累,只是…只是有些话儿,不应说与皇上听。
皇上日理万机,身负天下,并非常人可以揣度。
我侥幸得皇上信重,侍奉左右,深知皇上不易,也知道他并非姑姑想的那样。”
齐东珠回过头来,眼神带着几分无奈,看向曹寅。
今日事端层出不穷,她疲于应付,更是被康熙连番逼迫,口不择言,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儿。
她当然知道那些话儿引起康熙不悦了,但她很难会将康熙的不悦放在心上。
说到底,康熙是这个时代所有人所谓的“主子”
,康熙想怎样就怎样,想让人解释,旁人就不能沉默,而这一切都让齐东珠感到无比厌烦。
她觉得很累,不光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在今日康熙阴晴不定的逼迫中,彻底感受到了来自这个时代的压力。
那个小女孩儿干瘦的身影,和纤细的脖颈儿不成比例的脑袋,直勾勾盯着一碗剩饭的目光还在齐东珠的眼前摇晃,这都让她筋疲力尽。
齐东珠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西四所泡个热水澡,洗掉这一身的尘土,再去抱一抱那可能已经打起小呼噜,睡熟了的比格阿哥,把鼻子埋进他的头毛狠狠吸一口,和他一道歪倒在榻上睡到天明。
康熙金口玉言已经下达了,她和比格阿哥的缘分也只有两年余。
这或许对齐东珠来说是好事,毕竟她本来就想着早日离宫,而成为一位夺嫡皇子的奶母并不能使她远离紫禁城的权利漩涡。
但她明明答应了比格阿哥要陪他长大,这会儿却又要食言了。
她与比格阿哥的缘分不长,但她希望从今日起,日日得以留念。
她急于脱身,而曹寅那过于包容和平和的气场又让她心中的疲惫肆无忌惮地一阵阵地蔓延上来:
“曹大人,皇上如何,我区区一个奴婢,又有何可置喙的?今日我说那些,并非我想说,而是我并不如大人一般才思敏捷,濒临困境口不择言罢了,曹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曹寅沉默片刻,就在齐东珠以为自己可以尴尬却又不失礼貌地离开时,却听他突然开口道:
“姑姑别叫我曹大人了,叫我曹寅便好。
姑姑如今受封三品诰命,我并无官职在身,是姑姑折煞我了。”
齐东珠抬眼看了看曹寅那张年轻的面容,却又没看出什么端倪,只能含糊道:
“喔。
宫门就快下钥了,您快回吧,多谢相送。”
齐东珠说罢,就转过身,被她拎起的提灯映出稀薄的灯光,映照在她前方潮湿的石板路上,像在地面上泼了一层融化了的,粘腻的黄油。
“纳兰姑姑,”
曹寅忽然在她身后出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顺着潮湿的夜风吹入齐东珠的耳中:
“今日姑姑所说,曹某其实…其实觉得不无道理。
文人士子皆指点江山,于文墨中挥斥方裘,却难得有人愿弯腰俯首,舍一粥一饭。”
“人人歌颂为众生之首,为天下表率,却鲜少有人承托泥淖之重。
姑姑献策灭天花,实为大才之人,今日听姑姑一席话,曹某茅塞顿开。
只是姑姑,这话儿还是不要跟皇上说了。”
“皇上年少登基,自幼遇险无数,难处苦楚数不胜数,他并非姑姑所想那样,只居庙堂之高,也并非天下人所见那般。”
曹寅的话儿很轻,而齐东珠没有再回过头来,只是有些疲惫地笑了:
“曹寅,我是伺候四阿哥的奶母,这辈子若是没有出现什么差池,断不会在皇上那儿显眼了。
今日逃过一劫,我该心怀感恩,叩谢神佛,不是吗?我一轻如鸿毛之人如何想皇上,又碍得了谁?”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团压抑许久的火气,却无处发泄,无处安放。
是的,她怎能不气?她并非有意招惹康熙,更没想过说出什么惊世哲理,引得这些无可救药,深受封建主义荼毒的清朝人瞠目结舌。
是康熙非要刨根问底,非要逼迫威胁,她讲了,却又得罪了他,到头来他作为皇帝,拍拍屁股走人,去寻下一个消遣,而饱受惊吓的齐东珠,不过是康熙眼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离经叛道的怪人罢了。
而她也不会再有机会看到四岁、五岁的比格阿哥。
没有机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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