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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小时开始,我就想当艺术家。
艺术家穿着灯芯绒的外套,留着长头发,蹲在派出所的墙下──李家口派出所里有一堵磨砖对fèng的墙,颜色灰暗;我小舅经常蹲在这堵墙下,鼓起了双腮。
有些时候,他身上穿的灯芯绒外套也会鼓起来,就如渡黄河的羊皮筏子,此时他比平时要胖。
这件事留给我一个印象,艺术家是一些口袋似的东西。
他和口袋的区别是:口袋绊脚,你要用手把它挪开;艺术家绊脚时,你踢他一下,他就自己挪开了。
在我记忆之中,一个灰而透亮的垂直平面(这是那堵墙的样子)之下放了一个黄色(这是灯芯绒的颜色)的球,这就是小舅了。
在派出所里能见到小舅。
派出所是一个灰砖白墙的院子,门口有一盏红灯,天黑以后才点亮。
那里的人一见到我就喊:“啊!
大画家的外甥来了!”
有种到了家的气氛。
正午时分,警察在门边的小房间里煮切面,面汤的气味使人倍感亲切。
附近的一座大地咖啡馆里也能见到小舅,里面总是黑咚咚的,不点电灯,却点腊烛,所以充满了呛人的石腊味。
在咖啡馆里看人,只能看到脸的下半截,而且这些脸都是红扑扑的,像些烤辱猪。
他常在那里和人交易,也常在那里被人逮住,罪名是无照卖画。
小舅常犯这种错误,因为他是个画家,却没有画家应有的证件。
被逮住以后,就需要人领了。
派出所周围有一大片商店,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大顶子瓦房。
人行道上还有两行小银杏树,有人在树下生火烤羊肉串,烤得树叶焦黄,景色总像是秋天;后来那些树就死掉了。
他住的地方离那里不远,在一座高层建筑里有一间一套的房子──那座楼房方头方脑,甚是难看,楼道里也很脏。
不管你什么时候去找──我舅舅总不在家,但他不一定真的不在家。
我舅舅是个无照画家,和别人不同的是,他总在忙些正事。
有时他在作画;有时他卖画,并且因此蹲在派出所里。
他作画时把房门锁上,再戴上个防震耳罩,别人来敲门听不见,打电话也不接,独自一人面对画架,如痴如狂。
因为他住在十四层楼上,谁也不能趴窗户往里看,所以没人见过他作画,除了一个贼。
这个贼从十三楼的阳台爬上来,打算偷点东西,进了我舅舅的客厅,看到他的画大吃一惊,走过来碰碰他说:哥们儿,你丫这是干嘛呢?我舅舅正画得入迷,呜呜地叫着说:别讨厌!
老子在画画!
那个贼走到一边蹲下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走过来,揭掉小舅左边的耳罩说:喂!
画可不是这种画法!
我舅舅狠狠地搡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地,继续作画。
那人在地上蹲了很久,想和我舅舅谈谈怎样作画的问题,但始终不得机会,就打开大门走掉了,带走了我舅舅的录相机和几千块钱,却留下了一张条子,郑重告诫我舅舅说:再这样画下去是要犯错误的,他自己虽然偷东西,却不忍见到小舅误入歧途。
作为一个善良的贼,他对失主的道德修养一直很关心。
我舅舅说,这条子写得很煽情──他的意思是说,这条子让他感动了。
后来有一天,我舅舅在派出所里遇上了那个偷他东西的贼:他们俩并排蹲在墙下。
据我舅舅说,那个贼穿了一双灯芯绒懒汉鞋,鞋上布满了小窟窿。
此君的另一个特徵是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上面全是碎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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