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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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什么叫&ldo;火线入党&rdo;，她也说不清，我也不明白。

反正从此以后，每逢&ldo;运动&rdo;，她就是&ldo;拉入党内的白尖子&rdo;。

她工作认真尽力是不用说的；至于四清工作的繁重，生活的艰苦，她直到十多年后才讲故事般讲给我听。

当时我支援她的需求，为她买过许多年画和许多花种寄去。

她带回一身虱子，我帮她把全部衣服清了一清。

阿瑗由山西回京不久，&ldo;文化大革命&rdo;就开始了。

山西武乡城关公社的学校里一群革命小将来京串联，找到钱瑗老师，讨论如何揪斗校长。

阿瑗给他们讲道理、摆事实，说明校长是好人，不该揪斗。

他们对钱老师很信服，就没向校长&ldo;闹革命&rdo;。

十年之后，这位校长特来北京，向钱瑗道谢，谢她解救了他这场灾祸。

八月间，我和钟书先后被革命群众&ldo;揪出来&rdo;，成了&ldo;牛鬼蛇神&rdo;。

阿瑗急要回家看望我们，而她属&ldo;革命群众&rdo;。

她要回家，得走过众目睽睽下的大院。

她先写好一张大字报，和&ldo;牛鬼蛇神&rdo;的父母划清界线，贴在楼下墙上，然后走到家里，告诉我们她刚贴出大字报和我们&ldo;划清界线&rdo;‐‐‐她着重说&ldo;思想上划清界线&rdo;！

然后一言不发，偎着我贴坐身边，从书包里取出未完的针线活，一针一针地缝。

她买了一块人造棉，自己裁，自己缝，为妈妈做一套睡衣；因为要比一比衣袖长短是否合适，还留下几针没有完工。

她缝完末后几针，把衣裤叠好，放在我身上，又从书包里取出一大包爸爸爱吃的夹心糖。

她找出一个玻璃瓶子，把糖一颗颗剥去包糖的纸，装在瓶里，一面把一张张包糖的纸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藏入书包，免得革命群众从垃圾里发现糖纸。

她说，现在她领工资了，每月除去饭钱，可省下来贴补家用。

我们夫妻双双都是&ldo;牛鬼蛇神&rdo;，每月只发生活费若干元，而存款都已冻结，我们两人的生活费实在很紧。

阿瑗强忍住眼泪，我看得出她是眼泪往肚里咽。

看了阿瑗，我们直心疼。

阿瑗在革命阵营里是&ldo;拉入党内的白尖子&rdo;，任何革命团体都不要她；而她也不能做&ldo;逍遥派&rdo;，不能做&ldo;游鱼&rdo;。

全国大串联，她就到了革命圣地延安。

她画了一幅延安的塔寄给妈妈。

&ldo;文化大革命&rdo;结束后，她告诉我说，她一人单干，自称&ldo;大海航行靠舵手&rdo;，哪派有理就赞助哪派，还相当受重视。

很难为她，一个人，在这十年&ldo;文化大革命&rdo;中没犯错误。

我们几个月后就照发工资，一年之后，两人相继&ldo;下楼&rdo;‐‐‐即走出&ldo;牛棚&rdo;。

但我们仍是最可欺负的人。

我们不能与强邻相处，阿瑗建议&ldo;逃走&rdo;；我们觉得不仅是上策，也是惟一的出路。

我们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九日逃到北师大，大约是下午四时左右。

我们雇了一辆三轮汽车（现在这种汽车早已淘汰了），颠颠簸簸到达北师大。

阿瑗带我们走入她学生时期的宿舍，那是她住了多年的房间，在三楼，朝北。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出来招呼钱瑗。

我们还没走进她那间阴寒脏乱的房间，楼道里许多人都出来看钱瑗的爸爸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