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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变成虫子的格里高尔呢?他也一样,当母女二人几乎搬光他房间里的东西的时候,这只虫子跳上墙壁间的画框玻璃,企图保护一张毫无价值的图片。
卡夫卡曾经在小说开始的地方向我们描述过它:“那是他最近从图画杂志上剪下来的,装在金黄色的镜框里,画着戴毛皮帽子、围着毛皮围巾、端坐在椅上的妇人;把一直套着弯弯的、厚重毛皮的套筒,对着看的人高举起来。”
格里高尔保护这张图画的动作细节也历历如绘:“这时,他看见空洞洞的墙壁上,那张穿毛皮衣服的妇人画像,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他急忙爬上去,把身躯贴在玻璃上,借那块玻璃支撑住身体。
发烧的肚皮觉得很舒适。
这样把镜框遮住,至少这张画是不会被她们拿走了……我坐在画框上,绝不把它交给你。
要是把它给你,我会扑到你的脸上去。”
卡夫卡为什么要在这里告诉我们这么多?
两条路
我们可以用两种完全相反的方式来解释。
20世纪学院传统中的文本研究学者已经试着为读者指点一条编织意义结构的明路。
他们会这样指出:那看似毫无价值的图画里暗藏玄机且含义深远。
毛皮有回归动物性的象征,而妇人则是母亲的代喻。
然则,拥抱一个纯粹动物性的母亲则显示了格里高尔非但在抗拒世俗意义下的人的伦理,也间接谴责那受父权宰制的家庭关照。
这个推论还可以从卡夫卡和他父亲之间的隔阂找到远因,并从其别的作品——如故事中父亲饬令儿子投河淹死的《审判》——之中得着旁证。
于是:一张刻意被作者放大显微的图画有了完足且确凿的意义。
缺乏旁征博引能力和兴趣的读者也可以悍然拒绝走上这条解释的路;他大可以宣称那只是一张作者自己珍藏或恰在手边的图画,它之所以不是别人的图画也只是由于作者偶然摭拾而已——为什么不呢?快手快脚的卡夫卡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完成了《审判》,《变形记》也只写了半个月。
我们为什么不能假想:在某个创造力暂告雍窒的时刻,卡夫卡百无聊赖地随手抓起一本过期的杂志,看见一张画了个浑身穿着厚重毛皮的妇人的图片。
在那一刻,神秘的灵感倏忽掩至,卡夫卡想:就是她了。
于是,那张图片被挂上了格里高尔的墙壁,成为日后无数捕捉、搜寻乃至不吝发明作品意义的读者自行创造想象果实的园地。
两种层次的想象
细节引诱读者想象。
在中国的书场里面,经常出现“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的两句套语。
通常在听到这么两句话的时候,人们毫不例外地会知道:这是说书人即将省略一大块情节、跳过一大段时间、删除一大堆细节的预警。
这两句话其实只是在表现后一句——“无话则短”
——的意思。
听书的人也绝对不至于无趣到浪费自己的精力去想象:为什么接下来的一段故事和之前的叙述之间有一个“无话”
的空隙,以及那个空隙里应该有些什么?换言之:无话则短到令人无从想象的程度。
反过来说:一旦说书人(作者)提供了某个细节,听众(读者)才有了想象的方向。
细节因之而显示了想象的两个层次;其一是透过文本“还原”
(其实是“重塑”
)世界的能力,其二是“解释”
(其实是“创造”
)那个经由“还原重塑”
出来的世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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