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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稗类(..)”
!
——一则小说的材料库
在《卡夫卡的故事》(
ConversationswithKafka
,1951)一书中,作者詹努克(GustavJanouch,1903——?)述及他与卡夫卡之间差不多四年往还(1920—1924)期间的一个小故事:詹努克从另一个朋友巴克拉奇(Bachrach)处得到一本英文小说《狐女》(
Lady
intoFox
),巴克拉奇并且告诉詹努克:“你所敬爱的卡夫卡就要扬名了。
人人都在仿效他,这本书就是证明。”
原来,署名格兰特(DavidGrant)的《狐女》作者描写了一个女士变成狐狸的故事,巴克拉奇认为它“是《变形记》的翻版”
。
当詹努克将那本书转借给卡夫卡的时候顺口提到“袭用”
《变形记》技巧的看法,卡夫卡“疲倦地微笑,轻轻地摇头”
,说:“不,他没有模仿我,这是时代的问题,我们都抄袭自时代。
动物比人更亲近我们——这是我们的囚笼。
我们发现,和动物相处比人容易。”
——让我们暂且节制一下对卡夫卡之卓见和谦逊的赞美——这里的问题是“抄袭自时代”
。
它让人想起一个被用滥了却鲜见反省的词“取材”
。
无论自觉渺小而用语谦卑的作家自己怎么说,或怎么思考自己身为一个作家的职责,人们在运用“取材”
这个词的时候多半预存着一套从工艺生产过程里借来的逻辑,先假设材料是原生的,素朴的,自然的,未经提炼、琢磨、“艺术转化”
的,是作品尚未加工处理的粗糙物质;来自感官所及的现实,来自逐年载记的历史,来自生活经验,来自想象,来自神话,来自传说,来自新闻,当然,也来自其他(前行者的)作品。
无论来自何方,预存于心的工艺生产逻辑使写作有了以人(作家)为中心的思考位阶,材料在较低(原始)的一阶,作品在较高(艺术转化)的一阶。
这个思考位阶有时还能够据以为作品的评价参考——比方说:当某评者对某作家的某作品不满意的时候,还会说出“这部作品糟蹋了一些好材料”
这类的话,好像写作应该是近代科学兴起之前的点金石(thephilosophersstone),作家活该必须是西元4世纪的埃及炼金术士苏西莫斯(Zosimos),能够将较次级的金属转变成较高级的金属。
点金石,一种神秘的红色粉末,来自九位缪斯或上帝,多么珍贵稀奇的一桩天赐神授的礼物。
照着自己的形象、式样
科学发展所启蒙的近代理智告诉我们:炼金术是伪科学,炼金术士是骗子(起码是愚蠢得不知道自己在行骗的妄想家)。
但是,施之于文学的那一套从工艺生产过程里借来的逻辑非但未曾失效,作品“优于”
或“高于”
材料的位阶非但未曾动摇,且作家点石成金的神话仍旧是写作这个行业的护身符兼紧箍咒——作家似乎既有特权也有义务把材料“变”
成“较好的”
(艺术转化之后的)作品。
身为此一生产过程中唯一的制造者的作家居此两端之间其实是非常尴尬的;设若他要信仰写作无疑是一个伟大的行业,似乎就等于承认了他可以将作品变得比材料有价值。
果真如此,作家岂非超越了造物者?书写岂非凌驾了造化?作品岂非优于世界,胜过自然?这不是一个谦逊与否的问题,而是“艺术转化”
使作品将材料“变得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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