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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会有这种速度,乃是基于嘉柏瑞尔的新生或苏醒——无论对小说家或他所创造出来的人物而言,这新生、这苏醒都意味着捕捉此一世界最当下的细节。
它以“缓慢”
与死亡的速度对抗。
多告诉我一点
即使不出于创作时的有意使然,从塞万提斯到托尔斯泰恐怕都不免于习惯性地维持着小说叙述的均衡节奏。
我们可以视之为一种非意识性操作的形式要求在巩固着小说家们以合于大自然运行速度的舒缓规律“适度”
地进入细节。
作为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书写传统,小说从未夸张地展示过它扭曲时间的威力——直到卡夫卡和乔伊斯。
从这个角度来看,乔伊斯的实践在《尤利西斯》(
Ulysses
,1922)远较前者为彻底,但是卡夫卡无疑是透过“表现真实细节”
并将之纳入一个荒诞非实的框架中去的先驱。
在卡夫卡对细节的要求上,有更为抽象的想法——他越是描述细节,便越是显示“真实”
这个概念的不可靠。
这个理解在小说史的发展上已属启蒙,“现代主义”
便自此诞生。
从此小说家开始掌握另一种对抗时间的方式,当他的读者耽溺于“多告诉我一点”
的疑问之中的时候,小说有了和思想一样快的力度,但是读起来却要和永恒比赛漫长。
在《变形记》(
TheMetamorphosis
)里,卡夫卡大量运用琐碎的家常杂务和平庸的生活细节来破坏叙述节奏的均衡。
他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的主人翁格里高尔·萨姆沙以一种时而延宕得近乎凝滞,时而又迅速闪跃的速度揭露了这个角色“异化的存在”
。
有趣的是,这种绝对称不上均衡的叙述速度正如时而蠕行时而纵跳的昆虫活动速度。
一如小说第二节之末描写父子对峙的一段那样:“所以他便在父亲面前逃窜,父亲站住时自己也站住,父亲一动,又跟着赶快向前爬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房间里绕了好几次,但仍没有发生什么决定性的事。
因为整个速度迂缓,甚至看不出来是在追逐的模样。”
这段文字可以视为整部作品叙述速度操作的一个提示:由于这是一只虫子的故事,而与人互相对峙、追逐的虫子的活动总是时快时慢,并无常规定数可依,于是作者无须为维持一个节拍稳定一致的叙述速度而推动一种有如吻合平均律的情节;相对地,在“没有发生什么决定性的事”
的情况之下,卡夫卡让这只虫子忽地跳过两个星期乃至一个月,忽地又无微不至地观察着母亲和妹妹如何移动他房内的两三件家具。
以事件的重要性——发生决定性的事——而言,一整部《变形记》中只有它的第一个句子堪称是重要的,此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那发生的事都不会超越“一个人变成了一只虫子”
。
然而,在这个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变形的过程,读者却得不到一点细节。
显然,卡夫卡认为读者并不需要知道这种细节;即使在这只虫子的外观上,卡夫卡也十分撙节笔墨——成千上万的读者甚至无从得知它是否长了昆虫常有的前后翅。
但是在另一方面,卡夫卡却刻意放大了家庭中其他三个成员对这“异化存在”
的角色所投射出来的情绪,那情绪(更令一般读者或初读者不解的是)并非想当然耳的惊恐、震怖而已,而是三个人如何透过对待虫子的言行举止来巩固和捍卫自身顽强又封闭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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