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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倾向于赌事实上就等于是赌了。
我想现在我还敢赌——它们一定能长出叶子!
(这是明摆着的。
)我每天给它们换水,早晨把它们移到窗台西边,下午再把它们挪到东边,让它们总在阳光里;为此我抓住床栏走,扶住窗台走,几米路我走得大汗淋漓。
这事我不说,没人知道。
不久,它们长出一片片圆圆的叶子来。
“圆”
,又是好兆。
我更加周到地侍候它们,坐回到床上气喘吁吁地望着它们,夜里醒来在月光中也看看它们:好了,我要转运了。
并且忽然注意到“莲”
与“怜”
谐音,毕恭毕敬地想:上帝终于要对我发发慈悲了吧?这些事我不说没人知道。
叶子长出了瓶口,闲人要去摸,我不让,他们硬是摸了呢,我便在心里加倍地祈祷几回。
这些事我不说,现在也没人知道。
然而科学胜利了,它三番五次地说那儿没有瘤子,没有没有。
果然,上帝直接在那条娇嫩的脊髓上做了手脚!
定案之日,我像个冤判的屈鬼那样疯狂地作乱,挣扎着站起来,心想干吗不能跑一回给那个没良心的上帝瞧瞧?后果很简单,如果你没摔死你必会明白:确实,你干不过上帝。
我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后由着一个死字去填满。
王主任来了。
(那个老太太,我永远忘不了她。
还有张护士长。
八年以后和十七年以后,我两次真的病到了死神门口,全靠这两位老太太又把我抢下来。
)我面向墙躺着,王主任坐在我身后许久不说什么,然后说了,话并不多,大意是:还是看看书吧,你不是爱看书吗?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
将来你工作了,忙得一点时间都没有,你会后悔这段时光就让它这么白白地过去了。
这些话当然并不能打消我的死念,但这些话我将受用终生,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我频繁地对死神抱有过热情,但在未死之前我一直记得王主任这些话,因而还是去做些事。
使我没有去死的原因很多(我在另外的文章里写过),“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
亦为其一,慢慢地去做些事于是慢慢地有了活的兴致和价值感。
有一年我去医院看她,把我写的书送给她,她已是满头白发了,退休了,但照常在医院里从早忙到晚。
我看着她想,这老太太当年必是心里有数,知道我还不至去死,所以她单给我指一条活着的路。
可是我不知道当年我搬离7号后,是谁最先在那儿发现过一团电线?并对此作过什么推想?那是个秘密,现在也不必说。
假定我那时真的去死了呢?我想找一天去问问王主任。
我想,她可能会说“真要去死那谁也管不了”
,可能会说“要是你找不到活着的价值,迟早还是想死”
,可能会说“想一想死倒也不是坏事,想明白了倒活得更自由”
,可能会说“不,我看得出来,你那时离死神还远着呢,因为你有那么多好朋友”
。
友谊医院——这名字叫得好。
“同仁”
“协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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