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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牵着牲口的主人们放松手里的缰绳,尽心地看牲口的滚动、摔打,和牲口一起享受着自己对自己的虐待和解放,直到牲口们终于获得满足。
大多有牲口的人家,门前都有一块供牲口打滚儿的小空地,天长日久,这个小空地变作一个明显而坚硬的浅坑。
西贝家和向家门前都有这样的浅坑。
牛不打滚儿,打滚儿的只有骡子和驴。
西贝家牵牲口打滚儿的是牲口的主人西贝牛或者他的大儿子西贝大治。
向家牵牲口打滚儿的本应该是牲口的主人,年龄和西贝牛相仿的向喜,或者向喜的大儿子向文成。
但向喜和向文成都不牵牲口打滚儿,他们各有所忙。
家里养牲口,他们却离牲口很远,只把牲给他们的长工,长工倒成了牲口的主人。
西贝家有一匹骡子。
向家由两匹骡子,一匹大骡子一匹小骡子。
其实大骡子不老,小骡子不小。
拉车时大骡子驾辕,小骡子跑哨。
浇地时两匹骡子倒替着拉水车。
打完滚儿的牲口故意懒散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步入各自的家门,把头扎进水筲1去喝水。
它们喝得尽兴,喝得豪迈。
再小的牲口,转眼间也会喝下一筲水。
向家的两匹骡子在门前打完滚儿,进了家,喝光两筲水,显得格外安静。
它们被任意拴在一棵树上,守着黄昏,守着黄昏中的树静默起来。
再晚些时候,长工才会把它们拴上槽头喂糙喂料。
牲口走了,空闲的街上走过来一个鸡蛋换葱的,他们以葱换取笨花人的鸡蛋。
以鸡蛋换葱的买卖人并非只收鸡蛋不收钱,因为村里人缺钱,卖葱人才想出了这个以物易物的主意,笨花有鸡蛋的人家不在少数。
久而久之,卖葱人反而像专收鸡蛋似的,连吆喝也变得更加专业。
他们推一辆小平车,车上摆着水筲粗细的两捆葱,车把上挂个盛鸡蛋的荆篮。
他们一面打捋着车上的葱脖儿、葱叶,一面拉出长声优雅地吆喝着:&ldo;鸡蛋换……(呜)葱!
&rdo;随着喊声,来换葱的人陆续出现了,她们大多是家里顶事的女人。
女人在手心里托个鸡蛋,鸡蛋在黄昏中显得很白,女人倒显得很模糊。
她们把洁白的鸡蛋托给卖葱人,卖葱人谨慎地掂掂鸡蛋的分量,才将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入荆篮。
一个鸡蛋总能换得根大小不等的葱。
女人们接过葱,却不马上离开,还在打葱车的主意,她们都愿意再揪下一两根车上的葱叶作为&ldo;白饶&rdo;。
卖葱人伸出手推挡着说:&ldo;别揪了吧,这买葱的不容易,这卖葱的也不容易。
&rdo;买葱的女人还是有机会躲过卖葱人的推挡,揪两根葱叶的。
她们攥紧那&ldo;白饶&rdo;的葱叶,心满意足地往家走,走着,朝着&ldo;白饶&rdo;的葱叶咬一口,香甜地嚼着,葱味儿立刻从嘴里喷出来。
女人拿鸡蛋换葱,揪卖葱人两根葱叶显得很自然。
西贝家不拿鸡蛋换葱,他们珍惜鸡蛋,地里也种葱。
向家拿鸡蛋换葱,向家出来换葱的多半是向文成的媳妇秀芝。
秀芝换葱不揪葱叶,她不是不稀罕近在眼前的葱叶,她是觉得磨不开。
但对于鸡蛋大小的认可,有时她也和卖葱人的看法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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