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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他听得懂,每次都一乐,满嘴没牙。
临走前一天,傍晚吃完饭,在叶哥家坐一堆闲聊。
村里人听说我们要走,都聚来说话,天暗下来,一个一个深灰浅灰的影子,路边蹲着,或者坐在石头上。
男人说县城里的树、房子和路,女人们听着,拿树枝子在地上划拉,有时候自顾自低声说上一阵子,把小猫拿来抚弄一会儿。
暮色里看不见脸了,听着点声音也是个热乎气儿。
爷爷忽然从坡上下来,人前一站,直接开口唱了一段,唱完了,拔腿就走。
弄得我们手忙脚乱,幸好还录上了几句。
后来罗陈把爷爷唱的歌放在每个节目段落的开头。
听不懂他唱什么,让村里人翻译,他们也说听不懂。
但那段时间我醒时梦里都是那几句,老觉得他在唱“什么什么杨柳坪哦……村哝”
,唱得我心里一起,一落。
几年后,说起这期节目,草姐姐才说:“你们当时在四川,第一天拍完传回来的片子,领导看了有点担心,说这样的片子会不会太灰色,干脆让他们回来吧。”
但她没有转告我们,也不干预,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最终从片子里流淌出来,审片的时候,“大家都接受,台长都哭了”
。
当时来不及想这些,罗陈赶这个节目三天没睡,实在困得不行了,我说我来写后面的解说,你去睡会儿吧。
他和衣在沙发上倒一会儿。
写完我去找张洁:“这期让我配音吧。”
他看我一眼,我当时重感冒,鼻音重得可怕。
我问他:“你觉得这声音行么?”
他还在沉吟。
我说:“你不让我配我跟你拼了。”
配完音,我回到家,才收拾行李,把沾满泥土的靴子放在架子上,擦掉暴雨打在桌上的黑点,把催我领邮件的单子揉成一团扔到垃圾袋,洗一遍卫生间,洁厕灵溅在手腕上有些腐蚀的疼。
袋子里的东西——望远镜、电筒、头灯、救生衣,一一放好,洗脸的时候我看到发际线和脸上的颜色相差很大,胸脯和胳膊上完全是棕黑色。
要了外卖吃,在一堆书的底下找到安德森·库珀的书。
他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记者,作过很多灾难和战争的报道,在序言里他写道:“回到家里,等待我的是一叠叠的账单和空荡荡的冰箱。
去超市买东西,我会完全迷失……一群女孩一边喝着水果颜色的饮料,一边谈着化妆品和电影,我看见她们的嘴唇在动,看见她们灿烂的笑容和挑染的头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会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然后看到上面的血迹。”
窗外小区门口,人们刚刚打完球回来,互相拍打着哈哈大笑。
“我在外面待得越久,情况就越糟糕,回来后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他说,“我会去看电影,去见朋友,可几天后,我发现我又在看飞机的时刻表,寻找可以前去报道的地方和事件。”
我们都努力把自己报道的世界与生活分隔开,但是都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说:“我以为我能就此脱身而出,不受任何影响和改变,但事实却是我根本无法解脱。
根本不可能做到视而不见,即使不听,痛苦还是能渗透到你内心深处。”
节目播出后,一位素不相识的导演打电话来说“安排让你朗诵一首诗”
,就要跟我谈论内容。
我打断她:“不,不朗诵。”
她有点意外:“这可是念给大地震的。”
“我是个记者,不适合念诗。”
她还继续说。
“我知道这诗很好,这事也很好,”
我说,“只是我不适合,您找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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