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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杀了。”
那天北凉原上刮的是北风,将浓重的血腥味卷起,飘得很远,藏匿在草原深处的狼群都被腥味诱了出来,狼嚎声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听在耳里十分凄厉。
这次的劫掠使得大军得以饱餐了一顿,数不清的牛羊被宰杀,就着穿过哲尔古的那条小河洗剥了,每隔步就架起一个火堆,烤着硕大的牛腿或是一整只羊。
曲舜靠着炭火马坐在离人群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心里微微有些发空。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是刚入伍不久,在灵州城外一场不大的会战里。
当号角吹响,敌人举着马刀冲过来时,脑子里好像轰地一下,有股血烧着了,杀一个人或是十几个人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杀过人后的恐惧与惊慌在这几年间早就记不起来了。
夜里草原上的风很冷,不经意地让他打了个寒颤,突然有人用手肘捣了捣他,递过来半根羊腿:“曲将军怎么不吃?若是饿坏了主将可就糟了。”
曲舜接过那根被风吹得半冷的羊腿:“多谢。”
陆梓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曲将军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只是在想,今天那些奴隶该死吗,他们几乎手无寸铁,什么也不懂,”
他喃喃说道,忽地回过神,露出难堪的神色,忙低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做将军的该说的话。”
陆梓板起脸,并没有委婉客套,毫不客气地说道:“两国交战,又有哪些士卒和平民是该死的,北凉欺我中原时可曾有过怜悯之心。
今天那些奴隶不死,等他们穿上战甲便又是北凉的一批兵卒。”
他顿了顿,“恕末将直言,仁是厚德,但为将者的仁心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曲舜在他身后声音不大地说道:“陆参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陆梓半转过身,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摇了摇头:“曲将军没有错,谁又能心中毫无芥蒂的杀人呢,只是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将来有更多的人不必遭受战乱流离之苦。”
曲舜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梓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又折了回来:“末将来本是想请曲将军示下,明天大军是直接赶往哈丹库仑吗?”
曲舜从方才的失落里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不错,务必在后天傍晚之前到达哈丹库仑,要赶在对方的斥候得到我们行踪之前攻占那里。”
时间很紧迫,一天也不能耽搁。
这是临行前百里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曲舜按着胸口,觉得那里像是有些发热,他缓缓咀嚼着半冷的羊肉,腥膻里似乎有些淡淡的甜味。
第二天一早,天色就十分阴沉,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像是压在人们的头顶上,连风的呼啸声都异常低沉。
马匹被寒风吹得挤在了一起,士卒们用鞭子狠狠地抽打才能让它们散开,但不一会又挤拢到了一处。
过了午后,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很快就是铺天盖地的雪粒沙粒,敲在精钢的铁盔上铮铮作响。
郑副尉在风雪里好不容易赶上了曲舜:“曲将军,这名老兵说有要事求见。”
曲舜擦去睫毛上的冰粒子,勉强看清楚了面前脸色酱紫的老人:“什么事?”
老兵哆嗦着上前,拉住曲舜的马辔:“将军,不能再走了,这风听起来不对劲啊!”
曲舜拧起眉头:“这样的风雪在北凉原也并不稀罕,到了傍晚应该就会平息,岂能因此贻怠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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