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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
他对众人施了一礼,“随手一弹,不知道有没有污了各位的耳朵?”
屏风后不是乐伎,而是和尚,满座宾客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檀涓脸上一阵血红——他为了避嫌,才特地在外头流连,谁知冤家路窄,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按捺住尴尬,檀涓先上去扶住了道一的手,“原来是你。”
“是道一和尚。”
众人顿时醒悟过来,认得的,不认得的,钦慕的,反感的,都将目光聚集到了他身上。
炭炉烘得酒气氤氲,艳妆的伎子们眸光流转,被低喝一声,都不甘心地起了身,相携退了出去。
道一这两年享誉洛阳,有人赔罪道:“这里杯盘狼藉的,让师父见笑。”
檀涓避嫌不成,无奈笑道:“散席了,你和我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我暂住永宁寺了,这就要回去了,”
相比众人的局促,道一倒意态自如,对众人致歉道:“是我唐突了。
刚才路过,听见楼上乐曲精妙,便来看一看。
近年的北曲杂糅胡风,多用西域乐器,常做杀伐之音,鼓噪嘈杂,不同于南曲清丽柔婉,听起来其实有些累耳朵。”
他谈起南音北调,话题便融洽多了。
众人甚为叹服,“原来道一和尚不止佛法精通,还懂乐理?”
有人腾出座位来,道一略作推辞,便坐了下来,笑道:“时人好声色,不好义理,我虽然是出家人,也不能免俗。”
他转眸一看,身侧的谢羡若有所思,道一微微一笑,低微的声音道:“谢录事刚才听得认真——阶前丝竹虽嘈杂,不似南湖湖小听?”
目极同思故山断,涕危共在异乡零。
谢羡猛然想到这一句,冷汗涔涔的,哪能接话,唯有不自然地对道一笑笑,说:“这曲子……轻缓婉转,如同清风拂面,果然不俗。”
席间刘应湲、檀涓等人仿佛被这一曲触动了心事,各自沉默不语,心头是怆然还是畏惧,便不得而知了。
果然是心怀叵测——薛纨眼神闪动,显露出几分了然的哂笑。
他刚才在隔壁凭栏望雪,瞧见道一进来,才跟来看个究竟。
在一旁冷眼盯了道一半晌,他嘴角一扬,说道:“道一师父凌霄之姿,怎么也肯为人作耳目近玩?”
恰有人来敬酒,道一指尖捻着耳杯,淡淡瞥了薛纨一眼,“我不会舞剑,只能弹琴以待宾客。”
这是讽刺他御前舞剑换来的官职,薛纨只洒然一笑。
座上有御史梁庆之,借机揶揄道,“琴弹得,酒也喝得?”
“陛下没有禁僧尼饮酒,当然喝得。”
“妓也狎得?”
“梁御史好狎妓,我不好这个。”
梁庆之哈哈大笑,“琴弹得,酒喝得,狎妓也未尝不可,这个和尚我都想当了——难道不是以作达之名,性纵恣之实?”
道一随口道:“内止其心,不滞外色,外色不存余情之内,非无如何?御史该净除心垢了。”
梁庆之气得不轻,拍案而起,冷笑道:“你们南人,口齿倒是伶俐,可惜将微兵寡,不堪一击。
南曲婉转,不过靡靡亡国之音罢了!”
这一句话,是彻底把座上南人得罪了,谢羡等人既是惭愧,又是愤怒,不约而同瞪住了梁庆之。
道一笑道:“御史既然知道自己口舌不济,何不早早闭嘴,省得再造口业?”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以致连旁观的人都插嘴进来,你一言我一语,唯有薛纨自始至终只在旁边笑着观战,别人要拽他起来一起吵,他摇头道:“我是个粗人,嘴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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