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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寝宫门前,却见太医令李醯和几个老太医神色郑重地争辩不休,上大夫景监和国尉车英也在一边低声交谈,没有人看见他,自然也没有人过来行礼参见。
嬴驷没有理会这些,径直进入。
第二道门前,白发苍苍的黑伯静静地肃立着,眉头紧锁。
嬴驷低声问:“黑伯,公父梳洗了么?”
黑伯点点头,默默领他走进寝室。
嬴驷走近榻前,不禁心中一惊,正当盛年英华逼人的公父已经变得枯瘦羸弱,完全没有了昔日光彩。
嬴驷心中一酸,低低叫了一声“公父”
,泪水已经溢满了眼眶。
秦孝公睁开眼睛打量着嬴驷,明亮的目光丝毫没有病态。
他指指榻侧绣墩,却没有说话。
嬴驷深深一躬道:“公父,嬴驷带来了这些年的心得,想请公父批阅斧正,又担心公父病体能否支撑?”
“你写的文章?快,拿过来。”
秦孝公显得有些惊讶,更多的显然是高兴。
嬴驷回身吩咐:“黑伯,教他们将木箱抬进来。”
黑伯点点头,走到寝宫大门,吩咐两个仆人放下木箱回去,右手抓起捆箱的大绳就提了进来,轻轻放到榻前,又利落地解开绳套打开木箱。
嬴驷第一次看见黑伯如此惊人的膂力,不由大奇。
要知道,一大箱竹简足足有三百多斤重,而黑伯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而且只用了一只右手。
秦孝公笑道:“黑伯,教太医大臣们都回去,各司其职,不要再天天来了。”
黑伯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秦孝公回头又道:“驷儿,你先回去,明日再来。”
嬴驷看看公父,想说话却又没说,深深一躬,步履沉重地走了。
嬴驷一走,秦孝公便教黑伯找来一张木板支在榻旁,将木箱内的所有竹简都摆在了木板上。
竹简一摆开,立即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腐竹气息和汗腥霉味儿。
秦孝公一眼看去,便知道这些竹简完全是一个生手削编的。
竹片全是山中到处可见的低劣毛竹削成,长短大小薄厚参差不齐;编织得更是粗糙,寻常用的麻线上生满了霉点儿,有不少简孔已经被麻线磨穿,又有不少麻线被带有毛刺的简孔磨断;几乎每一片竹简都发黄发黑,有汗湿渗透的霉腥味儿和斑斑发黑的血迹,和竹简工匠们削制、打磨、编织的上好青竹简相比,这简直是一堆破烂不堪的毛竹片子。
但秦孝公却看得心潮起伏,眼中潮湿。
他知道,这只能是嬴驷自己制作的竹简。
一个宫廷少年,且不说坚持自己执刀刻简——在宫廷中,刻简是由专门的“文工”
完成的,国君与太子只要将文章写在竹板上就行了——就是经常性的砍竹、削片儿、打孔、编织,也需要多大的毅力去做啊。
这一大箱竹简,每一片都渗透了嬴驷的汗水与辛劳。
不说内容,单就是这种精卫鸟儿般的喋血精神,也使人真切感受到了一个苦行少年的惊人意志。
[点评48]
秦孝公怦然心动,闭上眼睛,任由两行细泪从眼角缓缓渗出。
一天一夜,秦孝公没有睡觉,一刻不停地看完了嬴驷的全部手记。
黑伯劝他歇息片刻,他却笑道:“整天躺着睡,还嫌不够么?”
健旺饱满的神态,使人无论如何想不到他是一个卧病不起的人。
嬴驷的手记竹简分为三类:一类是所经郡县的地形、人口、城堡、村庄的记载;一类是变法后民生民治状况的变化;一类是自己的思考心得。
秦孝公最感兴趣的是嬴驷自己的心得手记,将那几篇文章反复看了五六遍。
其中有一篇的题目是《治秦三思》,秦孝公拿着它手不释卷地琢磨,良久思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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