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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赵楚两人,总觉脚程太多只是累赘,匹马往东而来,正过这虞家庄,那城堡里,迎出一行人来,不片刻,又一个迎出,远远深深施礼,道:“不知更有英雄过往,有失远迎,但请见罪则个。”
他这音里,宛如清泉过碎石丛,十分没了动听,微微颇是尖锐。
待看时,两人又吃一惊,你说那来人如何模样?
约与琼英同高,身体欣长,苗条宛如不能禁风,宽阔衣袖,风中飘扬。
却那面目,远看似是银月,近了,果然是个银月——面皮不知怎的,只在脖颈下一片粉腻白皙,上头却套了银面,将个眼眸,弯月一般只好教人看见,如何个分明,不得而知。
这人,一身缟素,那眸子里,猩红未罢,赵楚两人更是吃惊,急忙分辨,他那随从,竟都缟素,不知究竟。
却说这人,声音非是呕哑,只如雏鹂口中,又唅了冰棱,见面先拜,再三请往内里去,谓那两个汉子道:“正是好,往来的豪杰不知凡几,但凡庄内有些,若有个鞍前马后,不可怠慢,引往来便是。
且在功劳簿上,记你本家功劳。”
那汉们,闻声不甚喜悦,只能见了这主家,竟十分激荡,不知如在梦中,再三拜别,好是不舍,似要将这银面的人,纳入心里才好。
赵楚登时存了心思,若要江湖里好汉归心难,若教庄户里人家归心,更是难,看那两条汉子,虽是憨厚,却有心思,能将这主人家,性命也似干系看待,只怕手段,天下也是一等一。
于是拜谢,目视缟素群人,道:“深夜叨扰,十分过意不得,倘若庄主手头要紧,倒教俺两个,好生作难。”
那人摆手,肃容请两个入内,一面道:“想壮士自知,此处,本是族人迁来,数年之前,方是我握了族主,有个不出得口的名字,唤作虞李,敢请教壮士姓名?”
赵楚犹豫片刻,见琼英急切使眼色来,稍稍沉吟,心里有了决断,暗道:“琼英之意,此人定是河北名人,只怕官府里推脱不得干系。
既如此,看他经营根据如臂使,想来江湖里,自有讯息的来头,趁着不曾入内,好话说了,看他甚么算计?”
乃道:“贱名不足挂齿,说来笑开了英雄的齿,便是京师赵楚。”
又牵了琼英,道:“这一位,河北好有名声,本与田虎那厮,杀家灭门的仇恨,有个名头,唤作琼矢簇,便是琼英。”
琼英心下怪异,心道:“又甚么图的?略略说了自家,偏生将我,这般分明?”
那虞李听了,却不流出惊讶,一双弯月眸,在琼英眼眉里扫过,点头道:“原是琼矢簇,难说别的有这般勃勃英气,果然时间的奇女子!”
又向赵楚瞧半晌,动容道:“只说这几日,定有贵人临门,不意却是名震天下的赵大郎——直言相告,莫非不怕大名府里十万精兵?倘若我这庄子里,有三五个跑将外头去的,待明日时,赵大郎当与虞李,玉石俱焚。”
琼英道:“此处是你所在,若非有上头心思,哪个敢往官府里密告?看你那庄客们,待神明似敬你,好胆,也敢有这等心思?”
赵楚笑道:“虞庄主雅人风量,哪里会有这等小人的心?若非明知俺,不肯名言,却教俺定起了疑心,说不得,这护城河下,今夜便是血流成河。”
登时间,虞李身后几条扈从闻声色变,他们哪里能不知赵楚?
在京师时,江湖里往来好汉,莫不感念恩德,自犯了王法,以孱弱之身,力敌号称天下第一的卢俊义,胜负不明,这等猛虎,只看虞李便在左近,倘若果然发难,宁不教他等心寒?
那虞李,谈笑自若,将一双手轻易不肯示人,都在袖内,严密盖着,侧身只作出个请势,口头上道:“山外事物,干我等甚么担当?只重今夜,竟有两位贵人,且往内自歇息了,待虞李些许家门屑事罢了,回头往来请罪。”
琼英好生安心不得,赵楚自也不肯放心,问他道:“不想区区名声,能教庄主知晓,但凡有甚么差遣,只要出力的,都是一身力气,也好吃酒心内安稳。”
虞李微微而笑,并不以为怪,与扈从道:“休以主人家心思忖度,庄上既有分明壁垒,以赵大郎见识,怎不知那劲弩,朝廷里法度所不容?分明也与官府有勾连,怎肯轻易舍下周全?你等自随我来,也有许多时日,不见江湖里好汉,我既以蹊跷示人,不怕人以疑心待我,此方所谓来去明白,真好汉也!
比之口头连声都是叫好,暗自腹诽的,天上地下。”
琼英方笑道:“真见识也,你这庄主,能得庄户们敬爱,果然是个磊落的。”
那虞李将左右喝退,乃请了赵楚,自往大堂里来,教下头的排布起宴席,见赵楚阻拦,便笑道:“大郎不知,但凡自虞家庄里过的,无论好歹,皆是一般儿招待,不以青眼而盛宴,不以心恶而薄席,非是怕大郎笑话,这世道,内忧外患,眼见太平时日不久,不得不作个后手安排。
想那孟尝君,甚么人物?也能将鸡鸣狗盗者堂上客待,我虽不才,不屑学他,只好如此,并非甚么了不起的。”
乃将一十二道看果,并着精工巧匠妙手做来假花青松,郁郁葱葱一起排来,将个大堂内,又添置了灯火,驱赶些许森然寒意。
不片刻,又有仆从,流水似摆开九道冷菜,取个银壶,将美酒送来。
那虞李,此时方探出手来,好教赵楚惊奇,不曾见世间有男子,生出这般的妙,纵然琼英,也觉倾心。
怎说的?
但看那一双手,掐花也似,晶莹可烫流霞,微微清瘦,显出十分的修长,海棠春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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