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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抚了抚我的头,停了一会儿,说,方丹,这段时间,我有很多话想对你们说,可总觉得你们还小……现在看来,形势已经越来越紧张,随时都可能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这样问,是希望你和小雨能有个思想准备。
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和妈妈,不,不光是我们,还有许多人很可能都会被带走……要是真的那样,你们就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你们要学会克服困难,要学会料理生活。
方丹,要是我和妈妈走了,你一定要带着妹妹好好生活,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我使劲儿点着头,我说,爸爸,我们能照顾自己,家里的事我们都会做,我还知道怎样炒菜,先放油,再放……
妹妹也声音发哽地说,我会煮稀饭,洗衣服,还会给姐姐买药……
爸爸眼睛里盈出了泪光,不再说话,只用他的大手重重地摸着我的头顶。
略停了一会儿,妈妈说,方丹,你是姐姐,懂事了,今后有事多指点小雨去做。
小雨要听姐姐的话,没事千万不要到外面去……妈妈想了想,又说,还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们,和平的妈妈前些时曾告诉我,和平得了一种血液病,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医生说这种病很不好治,也许最后……你……你们一定要多关心照顾和平,让她在你们身边感到安慰,但是,千万不要把她的病情告诉她……我已经给和平的姑姑发了电报,估计她很快就会来把和平接到上海去。
方丹,小雨,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今后要更加懂事……
妈妈,我们知道,我们……
我觉得有更多的泪水涌出眼眶,我不再掩饰自己的感情,我哭了。
第二天,爸爸妈妈真的被一些人带走了。
在他们的脚步声消失的那一刻,我感到严酷的现实骤然把生活的重担压在了我们肩头。
家里空荡荡的,一切都好像没了生气,我和妹妹谁都不说话,也不敢相互看一眼,只是盯着那些比我们还要沉默的家具。
我们不提起爸爸妈妈,都努力把心里这根最弱的弦藏起来,惟恐谁不小心碰响它,这是我们共同的默契。
我知道,尽管我还是个孩子,是一个只能坐着或躺在床上的病孩子,可我必须勇敢地承担起生活的重负。
第七节
20
维娜和谭静知道爸爸妈妈被带走的事情,急忙跑来了。
看到她们,我立刻想起和平,着急地问,谭静,和平呢?
谭静红着眼圈儿说,和平在家里睡着,还在发烧,她妈妈被抓走时候,她追出去淋了雨,就病得更重了。
我想起妈妈临走时说过的话,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把和平的病告诉了维娜和谭静。
谭静惊骇地瞪圆了眼睛,维娜却木然地呆坐着,妹妹坐在一旁,也陷在深深的哀伤里。
和平得病的事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头,和平,她的美丽,她的梦想,难道都要随着死神的降临成为我们脑海中的一个记忆吗?屋里静悄悄的,我们都在想,现在我们应该为和平做些什么呢?
门,悄然无声地开了,和平双手抱着舞鞋,像一个幻影似的轻轻走进来,苍白的脸上挂着恬静的笑意。
我不知道和平为什么这么快就好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和平见我们僵坐的样子,露出带着疲倦的笑容,她说,你们怎么像一群木偶啊?
谭静猛醒过来似的,扑上去一把抓住和平的胳膊,急切地问,和平,你不是还在发烧吗?为什么不躺着?医生说你得躺着……
和平看到谭静惊恐的样子,稍微一愣,随即又说,谭静,你干吗大惊小怪的?我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维娜说,那你也不应该起来呀。
和平说,可我今天一定要起来,一定要来看看方丹,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我姑姑来了,她说一会儿就要带我坐火车去上海了。
我想临走之前,再给方丹跳一个舞,这是我躺着编出来的……
我连忙说,和平,别跳了,等你的病好了再跳吧。
和平说,我已经好了,方丹,这次去上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原来我以为还去上海参加复试,可……和平的声音低下去。
那些天我在梦里都盼着通知书。
不过我想,不考舞蹈学校也能跳舞,将来说不定……
和平抬头看看我们,擦去泪水,说,你们都别难过……等我妈妈……等我妈妈回家,我马上就回来,咱们还像从前一样……天天在一起……唱歌,跳……舞……和平说着,弯下腰去,双手哆哆嗦嗦地换上舞鞋,眼泪在银白的舞鞋上留下了鲜明的水渍。
换好舞鞋,她轻声哼着舞曲,把脚尖立起来。
谭静无言地坐在桌旁,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按着桌边,轮流弹奏着,那么无力,那么悲哀,好像在一架无声的钢琴上弹奏着一支忧伤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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