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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穷追不舍地跟随着那些黑黑的影子,只听见他们发出沉沉的怒吼,大地被振动了,云层被振动了,天上裂开一道巨大的fèng隙,光焰从那越来越宽的fèng隙里直she下来,太阳像一只火球接近了地面,强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田野像炼狱般地迅速燃烧,那无数的幻影像燃着的秫秸,在熊熊的火光中蜷缩起来,挣扎着,扭动着,渐渐化成一片灰烬。
太阳落下去,血红的霞光映照着被拱动的泥土,无数新的生命破土而出,迅速成长着,伸开双臂,向着夕阳,追着它发光的轨迹一直奔去……杜翰明很想飞快地把这个旋律记下来,可他的手却无力抓起笔,他使劲儿睁睁眼睛,朦朦胧胧,他觉得自己躺在医院里,医生正坐在床边,把一只温柔的手放在他的前额上。
他想睁大眼睛看看,可他的眼皮却是那么沉重,头脑是那么混沌,在眼睛睁开的一刹那,他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他觉得一个女医生欣慰地说,好了,总算退烧了……杜翰明又一次使劲儿睁开眼睛……
68
几天不见,杜翰明消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
我不停地让他喝水,可他的嘴唇上还是起了泡。
我看着他,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眨动的睫毛,能看出他睡得很不沉稳。
一阵阵咳嗽使他的脸不断地涨红,额上也暴起了青筋,一番疲倦的喘息之后,他又沉睡了。
那天晚上,去接医生回来,杜翰明就病了,一连几天发高烧,腿上摔伤的地方也感染了。
我每天都来看杜翰明。
五星三梆子总是轻轻地把我推到杜翰明的床边。
过去,我从没到他的小土屋里来过,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个破木桌,在一个土台子上放着一只很大的蓝色帆布箱。
杜翰明的床头贴着一幅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油画,是俄国画家列宾的《伏尔加纤夫》,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愁苦的人,正拼力地拉着纤绳,拖着一艘沉重的大木船,缓慢地向前挣扎。
荒芜的沙滩上,破旧的篮筐歪倒着,半埋在砂土里,酷热的阳光把人们疲惫的身影投在地上,给这群穷汉罩上了一层悲怆的色彩。
第一天来到杜翰明的床边,我就注意到,在那只蓝色的帆布箱上,摆着一个很旧的木质小镜框,镜框里镶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男孩站在青青的糙地上,拉着年轻母亲的手,满脸稚气地微笑着。
在强烈的阳光下,他眯着眼睛。
我想,这一定是杜翰明,童年的杜翰明。
忽然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微笑……我每次来都忍不住看看这张照片,可惜,照片上的人很小,天空和糙地占了一大部分,我看不太清杜翰明儿时的模样。
可我却不知为什么总是固执地觉得‐‐那微笑是我曾经见过的。
我真的见过吗?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微笑呢?我很想问问杜翰明……
我静静地坐在杜翰明的床边,看着他沉睡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一股热流从哪里涌起,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我曾这样长久地坐在谁的身边?又是谁曾这样长久地坐在我的身边呢?久远的记忆飘忽到我的眼前,我坐在和平的身边,我好像又看见她苍白的脸,听见她微弱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述说,方丹,我要替你去找乌兰诺娃……哦,我真想告诉和平,那本芭蕾舞的画报我带来了,夜晚,在昏黄的小油灯下,我曾一次次翻开它,可渐渐地,我觉得乌兰诺娃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那个梦想也越来越远了。
我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真实的,陶庄的学屋,孩子们的歌声,那些加减乘除。
现实总是比梦想更近,也许它不会比梦想更美,可梦想永远是虚幻的,无法企及的。
在这里我触摸到了生活的真实,打破了过去的一些梦想,它们无声地破灭了,我甚至没有感到那些梦想破灭的失望,只觉得要做的事很多。
我曾把这些想法告诉了黎江,他在一封信里说,方丹,你长大了。
我好像看见黎江坐在我的床边,我跟他说起死,我说我想如同一片树叶一样飘走……在这里,秋云死了,我看见一个生命终结了,我第一次感到了生者的宝贵。
枯树可以发出新枝,衰糙也能再萌生新绿,而惟有人的生命永远不能复生……
杜翰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一直在看我,当我发现时,我怎么都掩饰不住自己的窘迫了。
杜翰明也一定看出我不好意思,他笑了,露出疲倦的笑容说,方丹,是你呀,我刚才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医生呢……
我说,杜翰明,你病得这么厉害,真把我吓坏了。
杜翰明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我这不是好了吗?说着他就要坐起来。
我说,杜翰明,你别起来……
杜翰明重新躺好,问我,方丹,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一直坐在这儿吗?
我点点头。
我觉得杜翰明更紧地握住我的手,他笑着又问,嗨,你刚才想什么呢?
我说,我……我在想死的事和活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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