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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抬起头来时,战友们都走了,只剩下老爹,还在咬着牙,切着齿,一下接一下地敲我的墓穴。
我含着泪,钻进穴里,与枯骨结合在一起。
在墓穴中,我听到爹的喘息愈来愈沉重,钢铁相撞的频率愈来愈慢,而此时,遥远的村寨里雄鸡啼鸣的喔喔声飘飘渺渺地传来,东天边一抹鱼肚白从黑暗中透出来,天就要亮了。
我的爹,你今夜不能洞穿我的墓穴。
一株红霞燃烧起来,墓地里翻滚着团团白雾,宛如漫卷的硝烟,cháo湿严重,冷气侵骨。
我爹的钻子在太阳冒红那霎间穿透了水泥,启下了第一块砖头。
一道红光she进,照耀满穴如火。
爹兴奋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铁器跌落在地,打得水泥碎屑脆响。
我渴望着爹继续开掘,放更多的光明进来。
但是他却把那块砖头重新插好,手扶着墓丘艰难地站起来。
他身上的骨节叭叭地响着,弯曲的腰久久伸不直。
待到伸直时,他又歪倒在地。
他的嘴啃着泥土,额头上渗出一线血。
那条木腿从他膝盖上脱落下来,露出了变色的塑料和凌乱的绑带。
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挽起裤腿子,暴露了结满老痂又渗出新血的断腿。
他揪一把野糙,擦拭着断腿处的泥土和血污。
木腿默默地直立在他的身边,像一条忠实的小狗或者像一个忠诚的哨兵。
我满怀敬畏注视着它,好像它脱离了爹的身体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生命。
爹抱起它,认真地擦着它满身的泥土,宛若孤独的老人抚摸相依为命的爱犬,宛若士兵擦拭心爱的枪支。
后来爹又把它横缠竖绑在腿上,放下裤管,遮住了它,爹终于站直了身体,背起了沉重的工具,一瘸一拐地嘎嘎吱吱地走进墓地附近的浓密灌木。
整整一个白天,他隐身在灌木丛中,一点声息也不出。
下午落了一阵急雨,冲刷着他身上的泥土。
我恍惚感到爹已被雨水淋死在那儿,心中十分难过。
黑夜降临,爹又爬到我的墓穴跟前。
他不停地咳嗽着,发出那种苍老得令人心酸的声音。
战友们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坐在昨晚的工作面上,抽掉了那块虚放着的砖头,让一块天鹅绒般缀满星斗的天幕进入墓穴。
他胸脯中的鸡鸣声和他身上浓重的铁腥味儿一起灌入墓穴。
爹开始硬碰硬的艰苦劳动。
今晚的开掘进度很快,天明时分,墓穴上出现一个斗大的窟窿。
爹把花白的头颅探进来。
衰老的气息吹拂着我,他的泪水像滚烫的蜡油滴在我的颅骨上,立刻就凝固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痛苦的呻吟填满了咳嗽的间隙。
爹站起来,随即又沉重地跌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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