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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二年秋,胶东半岛连降半月冷雨,即墨县外的落马坡积了半尺深的黄泥,往来商客绝迹,唯余林子里的雾气日头不落就往人骨缝里钻。
我叫柳生,本是济南府的账房先生,因东家卷了银钱跑路,只得背着半箱旧书往莱阳投亲,没承想在落马坡崴了脚,天黑前勉强摸到一间挂着“青灯客栈”
木牌的破屋。
客栈是土坯墙,房顶漏着光,院里那棵老椿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枝尖却缠着几缕青灰色的丝线,风一吹就簌簌响,像有人在暗处织东西。
我刚把淋湿的布衫搭在屋檐下,里屋就飘出个女声,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线:“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掀开门帘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屋里没点灯,只靠窗台上一盏青釉灯照明,灯芯是碧绿色的,照得墙面泛着冷光。
灯下坐着个女子,穿件月白衫子,乌黑的头发垂到腰际,手里攥着根银梭,正往织机上引线——那线竟是透明的,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住、住店。”
我攥紧了怀里的碎银子,“有干净的房间吗?”
女子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却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指了指东厢房:“那间空着,就是漏风,客官不嫌弃就好。”
说话时,她手里的银梭没停,织机发出“咔嗒、咔嗒”
的声响,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往织机上瞥了一眼,布面上竟织着个模糊的人影,看身形像是个男人,正往雾里走。
“姑娘这布……织的是落马坡的景致?”
我忍不住问。
女子嘴角牵了牵,像是笑,又像是哭:“织的是要走的人。”
她低头拢了拢线,“客官早点歇息吧,夜里别出来,外面有东西缠人。”
我哪敢多问,抱着包袱就往东厢房跑。
房间里果然漏风,墙角堆着些干稻草,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我把门窗抵严实,又点了盏油灯,才敢脱鞋上床。
可刚躺下,就听见院里传来“沙沙”
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磨东西。
我凑到窗缝往外看,只见那女子站在椿树下,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往自己的头发上剪——剪下的头发落到地上,竟变成了一根根透明的线,顺着树根往土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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