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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鸿鸾禧》(《张爱玲小说集》,皇冠版)里,她如此写道:
广大的厅堂里立着朱红大柱,盘着青绿的龙;黑玻璃的墙,黑玻璃壁龛里坐着小金佛,外国老太太的东方,全部在这里了。
其间更有无边无际的暗花北京地毯,脚踩上去,虚飘飘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
同样写物体之柔软,较诸一屁股跌进丝枕里去的《永远的尹雪艳》的叙述者,《鸿鸾禧》的叙述者冷冽而老辣得多;其脚步“虚飘飘”
“隔一层”
,那是一个宁可不进入情境的极其超然的位置。
何以故?因为那是一个真正可以全知全能的位置。
为什么?因为只有在那样一个位置上,“外国老太太的东方,全在这里了”
。
这样遍阅世情的议论才发得不造次。
张爱玲其实也经常憋不住这一类的揶揄,而非经常保持这样的叙述位置不可。
在《沉香屑——第一炉香》里,她又揶揄了“洋人眼里的中国”
或者“装扮给洋人看的中国”
一回:
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竹小屏风,可是这一点东方色彩的存在,显然是看在外国朋友们的面上。
英国人老远地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
但是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
踩着前面的影子
因为看小说、读小说、沉迷于小说而终至写起小说来的人未必深识什么“叙述学”
乃至“叙事观点”
。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个故事里的情感以及讲演这个故事的腔调里的情感。
当他自己不是一个拥有丰富故事的人而又急着想说故事的时候,必然还有一杆巨木可以抱之而浮于茫茫字海,那就是腔调。
一个令之心仪神往的作家,或者一个令之鄙夷不屑的作家都曾经留下这样的影子,它本有意义上的实体,且非彼一实体无法具现相同的影子。
踩在那样的影子上,无论出自取材、修辞之仿,抑或语言策略之讽,皆非本格,但是不因其非本格而不成文体,不具风格。
起码,苏东坡的“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还引来了叶清臣的“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
司马中原的《绿杨村》亦在一破落宅邸的深深庭院中隐匿了大时代对儿女情的压抑和遗弃。
白先勇在张爱玲“竟以小道而不语”
的“乡愁中国”
这题目上既不“荒诞”
,也不“滑稽”
,反倒“精巧”
地点染出感时怀旧的温情。
踩着前面的影子,倘若诚然有“虚飘飘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
之感的时候,小说家反而该视之为一个发现、一个契机,他会在此刻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影子赫然在那里;因为小说家必须有唯其一己所能关切、所能陈述、所能体现的意义。
腔调自兹而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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