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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破绽
即便是高明的语言策略,装扮的腔调也会有不慎滑走的时刻。
在本文的第一段引录文字中,司马中原用了“灵目”
和“透视”
这两个词汇,与上下文之柔肠寸断显然格格不入;就好像苏东坡的“梦随风万里”
一出,杨花的气魄、格局就猛地大起来了一样(即使沈际飞在词评中强作解人地替东坡文饰:“随风万里寻郎,悉杨花神魂。”
仍遮不住关西大汉藏在红牙板后面的豪眉壮目)。
“梦随风去也”
不好吗?杨花如此轻薄,何庸万里为?
“灵目”
“透视”
“万里”
也许是破绽;徐推而细敲之却不是为了发现腔调的破绽。
反而是在腔调的破绽显现之后,我们对那些作家向未言明、言而未明乃至不屑言明的意图,得着了灵目般的透视,可以追踪万里。
离谱与不离谱都有讲究
腔调既成腔调,必是有来历有谱系的。
白先勇《永远的尹雪艳》(《谪仙记》,大林版)有这么一段:
尹雪艳对她的新公馆倒是刻意经营过一番。
客厅的家具是一色桃花心红木桌椅。
几张老式大靠背的沙发塞满了黑丝面子鸳鸯戏水百蝶穿花的湘绣靠枕,人坐下去就陷进了一半,倚在柔软的丝枕上,十分舒适。
以白描论之,白先勇怨不得评者会把他的作品排在张爱玲左右。
不过,如果往谱系的源头去看,张爱玲会不会让小说里隐藏的叙述者(concealedperspective)“倚在柔软的丝枕上”
,还感觉“十分舒适”
呢?
答案当然是“不”
的。
白先勇这一段有板有眼的张腔在一副柔软的丝枕上陷落。
“十分舒适”
这种用语离了谱——它可以被视作破绽,却更可以被用来发现白先勇小说中隐藏的叙述者(一个看似是全知的叙述者)其实是有限的;白先勇将之限制在往来出入“尹公馆”
的生张熟魏那里,而且明显地是“初来乍到”
的、“并不世故”
的、有几分陌生好奇的、会“倚在柔软的丝枕上”
并不讳言“十分舒适”
的人们身上。
惯用天真叙述者(naivenarrator)观点的白先勇派驻在《永远的尹雪艳》里的可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观点,而是犹如《玉卿嫂》中的容哥那样,沾些许青涩、略有点无知的人物——只不过他是个“不登场的”
人物,隐藏的人物,仅能在柔软丝枕半陷的凹痕里默语“十分舒适”
的人物。
身为白先勇腔调谱的直系尊亲,张爱玲处理一堆装潢家具的时候则绝对扔不下全知全能的派头儿——因为她有太多太多洞明世事的、不择地皆可出的议论,这些议论必须发得老练,发得世故,容不下一丁点儿居然会因为几副丝枕“十分舒适”
而大惊小怪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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